发生在庄士顿道上的车祸
时间: 2008-09-24 | 文章来源: 民革中央
字号:

一、发生在庄士顿道上的车祸

一九四六年十一月十二日是伟大的中国民主革命的卓越先驱孙中山先生八十周年诞辰,而南京国民党不顾孙中山“天下为公”的遗教,不顾国民党内有识之士和全国人民的反对,一党操纵了国民大会预备会开会,强行推行内战政策。就在这一天,我秘密乘飞机到达香港。

我在离开上海前公开发表了一个声明说:“由于政府企图不断摧毁劳工界之统一,强迫中国劳动协会排斥解放区工会于其组织之外,并强迫中国劳协公开反共,而本会认为无此必要,本人为此只有离开中国。政府强迫本人参加非法的一党国民大会,而此一党国民大会本人决不承认其为能代表全国人民之愿望也。政府对此举不满,想伪造罪名,立即将本人予以逮捕。政府又图假借中国劳动协会名义发表一公告,反对共产党及民盟,但此决非中国劳动协会所同意,也决非工人所能允可。本人离沪赴港,因局势危殆,难以在沪继续活动,但本人奋斗仍将努力不懈。”[注1]

十一月二十五日,我从上海到达香港的第十三天,虽然已经立冬,仍然温暖如春,没有一丝寒意。这天我与章乃器一道去看望方方,向他谈了一些我近来的情况和今后的打算。他告诉我,最近各方民主人士云集香港,希望我与他们多多接触,团结起来,共同反对南京国民党政府的内战政策,并送给我一些学习资料。

当时,国民党反动统治集团正在发动内战,大陆人心惶惶。香港虽是那么宁静,但是我内心却极为不安,认为国民党当局对我不会善罢甘休,有某种意外事件正在等待着我的预感。方方也劝我多加小心,少到一些不必要的地方走动,少与一些不知底细的人来往。

从方家出来,在皇后大道上,我与章乃器道别后,就雇了一辆黄包车(人力车)代步。车到庄士顿道英国海军俱乐部门前,忽见一辆轿车直冲着我们撞来,情况十分惊险。尽管车夫机灵地把车躲靠道边,但仍被汽车撞翻,把我从车上一个筋斗摔下地,甩出有三米多远,左肩受伤骨折,经路人抢救并送我回家。第二天,按香港政府有关规定,我住进了玛丽医院,一住三个多月。

我被撞伤的消息由香港《华商报》报道后,全国人民对国民党当局的凶残手段极为愤怒,慰问的电文从国内外纷纷发来。在我住院第三天,周恩来即派刘宁一代表中国共产党和解放区工会专程从上海到香港玛丽医院慰问我,并携来解放区工会缴纳劳协的会费,支持劳协在香港继续斗争。刘少奇从延安来电慰问。世界工联总书记路易·赛扬从巴黎发来慰问电报。《解放日报》、《新华日报》、《华商报》以及上海、重庆的进步报纸都刊登了抗议国民党政府和对我慰问的社论或文章。解放区职工会筹备会和陕甘宁边区职工会的慰问电更是表达了工人阶级的深情:“香港朱学范先生:惊闻先生在港遭蒋介石特务暗算,身受重伤,我们万分愤慨!先生领导劳协为国家独立民主与工人阶级的团结和福利奋斗不懈。最近更毅然拒绝参加蒋记伪国大,拒绝接受蒋介石的无理反共要求,不屈不移,大义凛然,中外人士同声景仰。”“我们为你的负伤不胜系念,希望早日康复,继续奋斗,争取最后胜利!解放区百万职工,誓作你的后盾。”[注2]英国政府殖民部部长克立泼斯夫人适在香港,由香港政府官员陪同到医院慰问我。我得到国内外的声援,更加增强了与国民党独裁统治决裂的决心和勇气。

在住院养伤的三个多月中,我结合当时(一九四六年底到一九四七年初)的时局,认真学习了方方送给我的资料,认识到:

1.蒋介石要发动全国规模内战的方针已经定了,美帝国主义扶蒋反共的方针也早就定了;

2.建什么样的国家将是一场很复杂的斗争,而我们要建立的是新民主主义国家;

3.在新的历史时期中,全国人民的任务是在和平民主团结的基础上实现全国的统一,建设独立、自由与富强的新中国;

4.为力促出现一个和平民主的新局面,中国共产党宣布:“愿意与中国国民党及其他民主党派努力求得协议,以期各项紧急问题得到迅速的解决,并长期团结一致,彻底实现孙中山先生的三民主义。”[注3]我深深感到,应当积极响应这一号召,付诸行动。

在我住院期间,有许多知名人士前来探望,令人感动。谈话内容主要有三个方面:一是从一九四六年十二月起,广大学生反饥饿、反内战、反迫害的民主爱国运动有了新的高涨,开始形成了反对蒋政权的第二条战线;二是从一九四六年十二月底到一九四七年初,北平、天津、上海、南京等几十个大中城市,五十多万学生,相继举行罢课和游行示威,抗议一九四六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在北平东单广场发生的美军士兵强奸北大女学生的暴行,要求美军撤出中国。这一斗争迅速获得了广大人民群众的支持;三是一九四六年冬,国民党军队准备进攻延安,并在召开搞分裂活动的“国民大会”的同时,驱逐中国共产党代表,重点进攻山东解放区和陕甘宁解放区。大家在谈论中无不愤慨万分。

这次养伤,对我来说,不但是一次学习新知识的好机会,而且在与许多民主人士的交往中,无形之中受到了很深的影响。

一月初,廖仲恺夫人何香凝带了鲜花、水果来医院慰问我。她的到来,使我受宠若惊,感动万分。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这位革命前辈。她平易近人,慈祥和蔼。她比我大二十六岁,当时已近古稀之年,但精神焕发,性格开朗。我早就仰慕其人,是日见面,真是三生有幸。

何香凝察看了我的伤势后,不胜感慨。又谈了不少关于廖仲恺昔日爱护劳工的事例,鼓励我不断前进。她又从手提包里拿出二份香港《华商报》给我看:一份是一九四六年十二月一日,何香凝与彭泽民等六十余人联名致朱德的贺电,全文为:“延安。朱总司令玉阶先生勋鉴:欣逢六秩荣寿,普海同钦,同人等躬逢盛会,遥申庆祝之诚,谨电驰贺,并祝民主胜利。”何香凝还亲自画梅花一幅贺朱总司令寿,并题词曰:“将军花甲寿,敬贺一枝梅。凌霜兼耐雪,铁骨占花魁。春到和平日,新生万物回。”另一份报纸报道了四篇文章,都是一九四七年一月一日晚,何香凝与彭泽民等九位民主人士在香港湾仔六国饭店举行聚会时,经会议通过后联名发表的。其中一篇是致宋庆龄、毛泽东、张澜、李济深、马叙伦、陈嘉庚等先生暨全国同胞的电文,公开反对国民党一党“国大”通过之所谓宪法,并表示:“同人等对于国民党当局此次所颁布之宪法誓不承认,并将号召海外侨胞群起而反对之。”另一篇是致北京大学全体师生的电文,对美军“近竟污辱贵校女同学,事后复捏辞诬蔑,意图抵赖,同人等无任愤慨。”“号召海外侨胞,一致为支持贵校同学之九项要求而奋斗。”一篇是致司徒永觉夫人的电文,希望她联合美国民主进步人士继续督促美国政府保护三外长会议决议之精神及采取实际行动,以援助中国人民民主运动。一篇是致美国民主人士的电文,希望他们“组织中国考察团之举早日实现。”何香凝在新年前后就做了这么多工作,我由衷地感到钦佩。临行时,她问我今后的打算。我说,伤愈之后准备出国参加国际会议。她对此很感兴趣,希望我出院之后去看她,再作进一步交谈。

不料我们这次晤面被记者获悉,《华商报》遂于一月五日以“何香凝在欢迎李杜,欢送朱学范会上的讲话”为标题,作了如下报道:

廖夫人用她那慈祥老人的语调,慨叹伪善的国民党越走越投向无耻的路上,比起廖仲恺先生昔日爱护劳工的实际行动,真是今非昔比。因此,她在三次太息唏嘘以后,就提出:要向世界主持正义者控诉三点:(一)中国工人——特别是女工的生活,今天仍是牛马不如,毫无一点改善;(二)美国既肯帮助中国打内战,为什么不帮助中国生产工具去改善工农生活?(三)伪善的工人运动者不会真正帮助工作,他们对不起大革命时代干工农运动的廖仲恺先生。

本报按:李杜将军曾积极投身抗日战争,被赞誉为抗日英雄,于一九四六年底到达香港。朱学范是当时中国“劳协”领导人,为争取中国的和平民主事业,正准备出国。此件系讲话的记录摘要。[注4]

由于《华商报》这篇失实报道,引起不少熟人误认为我是一月初抵欧的;其实,我到二月下旬才康复出院的。同时,何香凝到医院只是与我交谈,并没有举行什么会议。

撞伤住院,本是件不幸的事,但我在住院期间却认识了不少名流,开阔了眼界,增进了知识。使我认识到,随着革命形势的发展,国民党内部不断分化,爱国民主力量正在逐步集结和采取联合行动共同反对国民党反动统治集团的内战政策,斗争已日益尖锐化。这对我以后的政治活动帮助很大,正是坏事变成了好事。

 

注释:

1.见《中国劳动协会简史》,1987年9月,上海人民出版社版,第103页。

2.见《中国劳动协会简史》,1987年9月,上海人民出版社版,第105页。

3.见《中国现代史简编》,河南大学出版社版,第403页。

4.见《双清文集》下卷,人民出版社版,第457页。